王小帅新作《左右》的英文名叫作“In love, we trust”,按照自己的理解我将它译为“因为爱,我们彼此信任”。我想这个英文片名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女主人公枚竹的现任丈夫老谢的心里话。
老谢是影片中最无辜最善良最博人同情的人物,也是最不需要同情的人。他的妻子枚竹在与之结婚前有过一段婚姻,并且有一个名叫禾禾的女儿。老谢将禾禾视如己出,禾禾的天真可爱也给他带来了很多快乐。然而不幸发生了,禾禾患了绝症,急需骨髓移植,做母亲的不愿坐等,决定要与前夫生育一个孩子,用禾禾亲生弟妹的脐带血拯救自己的女儿。面对妻子的决定,老谢用他最大限度的包容和爱选择了同意。所有人原本都以为通过人工授精,一切都将顺利结束。不料导演对老谢这个人物实在太残忍。人工授精失败了,枚竹决定瞒着老谢、与前夫肖路用自然受孕的方式再试一次。枚竹一向不为手机设置锁键盘功能,因此手机常常误拨老谢的电话号码。在枚竹和肖路来到行事的房子里时,老谢的手机被拨通了。老谢听了电话里传出来的对话,缓缓地挂断了手机。
老谢没有听到什么可怕的声音,他用自己的宽容和信任拯救了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在影片结束前,老谢与枚竹一起吃饭,老谢提出,等孩子出生以后,带他回老家看看。枚竹什么也没说,观众也沉默不语,然而对老谢这个人,试问谁心中不充满了感激与感动?“老谢”因为人性和真情从一个人物形象变成了真正的人、被演员和导演赋予了灵魂。
影片中有一个重要细节是关于老谢的。每当枚竹与肖路因为孩子的病会面,或者是当肖路与禾禾父女相见,甚至是当枚竹提出与肖路再生一个孩子,老谢总是说:“我下去买包烟。” “买烟”是导演为老谢设计的一个行为符号,我认为这并不代表老谢对现实的逃避,而恰恰表现了其为自己和他人的抉择留有转圜的余地、对自己和他人生活的尊重。相对于枚竹的前夫肖路有时所表现出的一种断然,老谢这个人物无疑更具有妥协性。在枚竹提出“生孩子”一事时,镜头中同时出现老谢与枚竹两个人的面部,导演跟随人物台词进行变焦拍摄,而老谢距离镜头更近。老谢说:“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接受这种事。”枚竹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碰到这样的事。”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景,老谢表情上的无奈和疲惫与枚竹坚定的眼神形成了一种对比,然而这种对比并不构成两者的冲突,这是由老谢身上特有的趋向于妥协和包容的一种特质决定的。
因为老谢爱枚竹,爱禾禾,所以他接受了妻子的决定。而另外一个方面,肖路的现任妻子董帆的让步则更为不易。董帆一直想要与肖路生一个孩子,但是由于肖路忙于事业,身为空姐的董帆又四处奔波,她的心愿一直没有达成。当肖路对董帆说出了枚竹拯救禾禾的计划时,董帆最初的表现很正常:断然拒绝。如果说老谢是伟大的,那么董帆就是真实的。董帆与同事一起到枚竹家,想与枚竹理论,不料扑了个空,只见到了老谢和禾禾。董帆看到病弱的孩子,最终心软,同意了枚竹的要求。肖路对董帆很诚实,在人工授精失败后又将枚竹的新计划向董帆和盘托出。董帆终于崩溃、提出离婚。就在肖路与枚竹即将尝试自然受孕的时候,董帆来了电话。险些遭遇飞机失事的她,在濒死一刻竟然想到了禾禾,因而原谅了肖路,接受了现实。这个结果是观众们希望看到的,然而导演在这个情节上的处理无疑显得有几分简单和粗糙。
董帆的相对年轻决定她相比其他三个人物更加注重自我、注重个人的生命质量,但无论是多么注重自我的人,在面对生命的脆弱和艰难时都必然会有恻隐之心。扮演董帆的演员余男在影片中永远是时尚而光鲜的,与刘威葳扮演的穿着朴素、素面朝天的枚竹形成了很大的差别,影片进行了大约十多分钟时,“左右”这个标题才随着枚竹和董帆的分别出场而呈现,但它们只是“左”(象征枚竹)、“右”(象征董帆),而并非一个完整的词“左右”。“左”和“右”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似乎永远也不能到达同一个终点。不过最终这两个人物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这个点就是患病的孩子禾禾,以及女性们都具有的母性。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那个男人就是肖路。扮演肖路的张嘉译是我比较喜爱的一位国内男演员,擅长扮演城市生活中疲惫无奈的中年男性形象。张嘉译在《左右》中的表现与其以往在一些电视剧中的水平相类,谈不上有什么大突破,但这种驾轻就熟的表演或许更加适合于片长相对与电视剧短得多、剧情张力大、节奏紧凑的电影作品。肖路作为禾禾的亲生父亲,自然不愿意放弃拯救孩子的希望,然而他在生子救女的问题上几次犹豫徘徊。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代表着世俗化的眼光,代表着社会普遍认同的一种价值观念和伦理道德尺度。但最终父爱战胜了所有顾虑:肖路到医院看女儿,禾禾开口叫他“叔叔”,老谢主动离开后,禾禾说,我知道你也是我爸爸,那你也会救我吗?女儿的话促使肖路迈出做决定的关键一步:既然身为女儿养父的老谢都能为禾禾无私地奉献自己的爱,为什么他,孩子的生身之父,不可以作出牺牲呢?于是肖路在救女儿的问题上愈发坚定,甚至都不需要再用语言来表达。为了塑造肖路这个人物,影片中设计了一个特殊的道具,就是镜子。导演通过拍摄镜子中的像,来表现肖路与董帆的争执、肖路的身心俱疲。镜子中的影像尽管不是真实的存在,却是真实生活的投影,人们可以通过观察镜子里的事物来反思镜子外的人与人生——我想这既是镜子的功能,也是电影的功能。
《左右》的中心人物,是女主人公枚竹,她是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关键,她的母爱则是促使影片中其他人物不断获得升华的推动力。枚竹这个人物,一直都在播种希望,却总是收获绝望。影片中有一个镜头,是医生在向枚竹交待禾禾的病情。镜头采用半远景:灯光昏暗的医院走廊,五六位医生站在枚竹对面,不一会儿医生们离开,枚竹绝望地蹲下身子,掩面哭泣。这个段落没有人物语言,只通过演员的动作进行表现。“绝望的家属在医院走廊恸哭”本来是个俗套的桥段,幸运的是扮演枚竹的演员刘威葳的演技相当出众,在影片中大量利用神态和动作上的表演来塑造人物 ,因而使得她的表现更上一个层次,也使得影片更加厚重、不流于俗套。枚竹代表绝望的母亲,可是她不甘心屈服于命运,总是希望绝处逢生,即使拯救孩子的行动与社会的伦理道德观念冲突也在所不惜。真情与社会传统观念的冲突,正是影片《左右》的中心矛盾。情与理的矛盾冲突历来是文学、影视作品关注的一个话题,而所谓“理”的正确性往往值得商榷,《左右》中的“理”,是一种伦理上的社会共识,与所谓封建礼法有着本质的区别,然而即使是这种“真理”,也不得不为人情、为母爱让步,这就构成了影片的思想内核。
影片中的高潮部分,也是矛盾最尖锐的时刻,就是女主人公枚竹与前夫肖路在租来的房子里尝试自然受孕的情节段落。房子的主人出了国,枚竹是房屋中介公司的工作人员,自己租下了这间奇怪的、一直没有人愿租的房。一张宽大的双人床被摆在客厅里,枚竹用大红色的床单、被褥和枕头装饰了这张大床。或许导演在试图用这样一种颜色来赞美生命,因为红色象征着喜庆——在这个情节发展的同时,一群生气勃勃的孩子在为禾禾表演节目——同时也可能在试图以这样一种颜色控诉命运,因为红色也象征着残忍、暴戾。对于四位主人公来说,生活的确是残忍暴戾的,它摧残一个生命,又强迫另一个新生命因为它的摧残而来临,并且把痛苦全盘附赠给两个生命的父母亲。在这个矛盾巅峰所在的场景中,刘威葳苍白的肤色,与大红色的被子形成了色彩上的强烈对比,给观众带来了视觉冲击,但更为强大的力量来自对观众的情感冲击。如同《左右》的海报所表现的,枚竹在情感上痛苦挣扎——其实出于本心她对与前夫生子是抗拒的,这是与世俗理念相符的思维方式,因而她为了女儿作出的牺牲也就更为珍贵难得,她所跨出的这一步也就更显得辛酸无奈,而人情与伦理的冲突也就被表现到了极致。
《左右》作为一部成功的电影,剪辑上亦有其独到之处。影片中多次出现枚竹与肖路各自新家庭相同的活动:女主人公做饭、夫妇二人面对面吃饭等等。这似乎在暗喻:不论人的背景如何、身份如何,人性总能散发相同或者相似的光辉。人间有爱,而因为爱,我们彼此信任。影片中表现的两对夫妇之间的信任、夫妻之间的信任,其实都是另外一份信任的陪衬,那份信任,来自两个家庭共同的女儿,那个身患绝症的女孩禾禾。我想禾禾的父母以及他们各自的新配偶,都是值得被禾禾信任的人。
尽管《左右》在一些细节上存在缺点和不足,但瑕不掩瑜,它依然是一部好电影,一部能够引发观众的思考、具有思想价值的影片。《左右》的海报上写着一行小字:“温情挑战伦理最极限”。在家庭伦理片中,《左右》的独树一帜,不仅仅在于它抛出的尖锐话题,同时也表现在它对“真爱”、对“信任”的精当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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